壮大海洋新兴产业-瞭望周刊社

壮大海洋新兴产业

2026-07-06 16:25:52 来源: 瞭望 2026年第27期

 

江苏省启东海工船舶工业园里整装待发的海工装备(资料照片)殷丹锋摄

➤发展海洋新兴产业是建设海洋强国、培育新质生产力、保障国家能源资源安全、加快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抓手,是拓展蓝色经济新疆域、提高国际竞争力和话语权的必然要求

➤统计显示,2025年我国海洋生产总值达110180亿元,比上年增长5.5%。其中,海洋新兴产业增加值同比增长7.3%,增速高于海洋生产总值1.9个百分点,海洋经济增长新动能培育成效持续显现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李松

  

  在江苏,我国自主设计建造的首艘18万立方米液化天然气运输船在南通顺利完工,达到交付条件;在山东,国际首个免疫抗肿瘤海洋一类新药“BG136”正在青岛开展Ⅱ期临床试验;在广东,中广核帆石一个100万千瓦海上风电项目在阳江建成投产;在浙江,舟山六横海水淡化厂启用二次反渗透装置……这些都是我国海洋新兴产业蓬勃发展的缩影。

  海洋新兴产业是以海洋高新技术为核心驱动力的战略性产业体系,涵盖海洋工程装备制造、海洋生物医药、海洋新能源及海水综合利用等前沿领域。与之对应,海洋传统产业侧重于对海洋资源的直接开发与利用,包括海洋渔业、常规船舶修造以及近海海洋油气开采等基础产业。

  “发展海洋新兴产业是建设海洋强国、培育新质生产力、保障国家能源资源安全、加快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抓手,是拓展蓝色经济新疆域、提高国际竞争力和话语权的必然要求。”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区域合作室主任、研究员刘保奎对《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说。

  “蓝色引擎”动能强劲

  近年来,依托国家系列政策赋能与海洋强国战略纵深推进,我国海洋新兴产业发展势头强劲,产业规模持续扩容,科技创新成果密集涌现,特色产业集群加速成型,成为我国海洋经济转型升级、提质增效的核心引擎。

  ——产业发展稳步扩容提质,筑牢海洋经济稳增长重要支柱。

  为推动海洋新兴产业发展,我国已逐步形成从国家顶层设计到地方差异化落地的多维度产业扶持体系。

  在国家层面,“十五五”规划纲要作出相关部署,要求做强做优做大海洋产业,有序推进海洋能源资源开发利用,发展深远海养殖和现代化远洋渔业,巩固提升海洋装备制造业优势,壮大海洋生物医药、海水淡化等海洋新兴产业,发展现代航运服务业。

  行业专项产业政策不断细化。2025年2月,自然资源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海洋能规模化利用的指导意见》,要求聚焦海洋能规模化利用,培育打造海洋领域新质生产力,促进海洋能新技术、新模式发展,推动海洋能与各类海上生产活动融合发展。2025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推动海洋工程装备、海洋生物医药等海洋新质生产力加快培育……相关文件从场景应用、技术突破等多个维度,为海洋新兴产业发展明确了方向、提供了重要指导。

  在区域层面,自然资源部联合浙江、福建、辽宁、广西等沿海地方,出台共同推进海洋强省建设或海洋经济发展相关文件,采取“一省一策”的方式支持海洋强省建设。各省方案从迭代升级海洋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海洋新兴产业等方面提出一揽子具体措施,因地制宜推动现代海洋产业体系构建和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

  一系列政策推动下,我国海洋新兴产业呈现出布局持续优化、发展动能持续释放的良好态势。统计显示,2025年我国海洋生产总值达110180亿元,比上年增长5.5%。其中,海洋新兴产业增加值同比增长7.3%,增速高于海洋生产总值1.9个百分点,海洋经济增长新动能培育成效持续显现。

  ——科技创新实现多点突破,关键装备与核心技术跻身全球第一梯队。

  立足海洋强国战略部署,我国持续强化海洋战略科技力量建设,聚焦海洋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加大科研投入,重点突破船舶海工装备、海洋生物、海洋新能源等领域技术瓶颈,推动产业发展从技术跟跑向并跑、领跑跨越,核心装备国产化、自主化水平大幅提升,多项大国重器落地投产。

  以海洋药物与生物制品领域为例,目前我国自主研发海洋药物品类占全球28%,壳聚糖、海藻酸钠等核心原料产品全球市场占有率超80%,稳居全球产业链上游主导地位。深海生物基因勘探、新物种挖掘等基础研究取得原创性突破,推动产业从传统原材料粗加工,向高附加值、高科技含量的精细化产业模式转型,技术水平与产业规模均跻身全球第一梯队。

  从基础科研突破到产业化落地应用,我国多个海洋新兴产业完成了技术积累、自主创新、提质升级的完整蜕变,既夯实了产业链上游资源掌控优势,又打通了高附加值产品研发生产链条。

  ——产业集群加速集聚成型,建成配套完善的海洋新兴产业链条。

  依托环渤海、长三角、珠三角三大滨海经济带资源禀赋与产业基础,我国持续优化海洋新兴产业空间布局,因地制宜培育特色优势产业集群,推动产业链上下游协同配套、集聚发展,逐步形成配套完善、竞争力突出的世界级海洋新兴产业产业链条,全球产业话语权持续提升。

  其中,高端船舶与海洋工程装备产业集群化发展是典型代表。目前我国已形成三大滨海产业带错位布局、协同互补的发展格局:长三角聚焦高端船海装备研发制造,打造全球创新高地;环渤海构建绿色船舶全产业链体系;珠三角深耕海工配套与海洋油气、海上风电配套领域,三大片区联动发力,建成全球配套最完善、产能规模最大的船海装备产业体系。

  截至2025年,我国海工装备市场份额已连续8年位居全球第一,全年新承接订单金额占全球比重达44.6%,集群规模效应与全球竞争力持续领跑世界。

由三峡集团与金风科技联合设计建造和示范应用的 20 兆瓦海上风电机组在福建闽南海域完成吊装(2026 年 1 月 13 日摄) 林善传摄 / 本刊

  培育期三大突破点

  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相关报告显示,1995年以来,全球海洋经济规模增长2.5倍,其中海洋生物医药、海洋新能源等新兴赛道增速突出,成为全球海洋经济发展的重要增量。

  当前,海洋新兴产业已成为全球海洋竞争的核心赛道。我国拥有丰富的试验场景、广阔的应用空间和完备的产业配套,为海洋技术创新、成果落地和产业集聚提供了坚实支撑。

  总体来看,我国海洋新兴产业仍处于培育壮大、提质升级的关键阶段,产业发展质效、核心创新能力、现代治理体系仍存在短板弱项。推动海洋新兴产业由“规模扩张”向“质效跃升”转变、实现高质量发展,仍需在要素配置、成果转化、治理革新三大维度持续攻坚突破。

  其一,优化要素配置,助力海洋新兴产业“增量崛起”。

  海洋资源主要包括海洋矿产资源、海水化学资源、海洋生物资源和海洋动力资源四大类。

  中国海洋大学经济学院院长、教授赵昕认为,当前海洋资源要素市场化配置存在短板,资源价格未能真实反映稀缺程度与生态环境外部成本,难以形成倒逼产业技术革新、转型升级的市场化动力。

  此外,海洋新兴产业具有重投入、长周期、高门槛的行业特征,发展壮大离不开优质的土地海域、资金资本、数据信息、专业人才等核心要素支撑。当前,我国海洋领域用海用地审批、专项资金投入、行业数据共享等要素配置机制尚不健全、流程不够顺畅,要素流通效率偏低。受此影响,海洋新兴产业链普遍存在链条较短、配套不全、集聚度不足等问题,难以形成自我迭代、自主扩张的规模化产业态势,制约产业增量扩容、提质增效。

  其二,深化产学研用融合,加速打通成果转化“最后一公里”。

  “国内一些企业主要生产中低端产品,关键部位的核心技术仍然受制于国外制造商,关键元器件与材料国产化率不高,配套设备稳定性有待提升。”国家海洋局南海规划与环境研究中心工程师曹艳以海洋工程装备制造为例分析认为,这与我国相关装备的自主研发能力水平不够,技术与制造基础薄弱有关。

  在产业链中端,赵昕认为,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科研方向多集中于前沿探索,企业在实际生产中遇到的技术难题难以有效传递到研发源头,海洋科研与海洋产业之间存在“两张皮”现象。

  赵昕分析认为,海洋科技项目的高投入、长周期与高风险特征,使其风险收益结构与社会资本的风险偏好形成结构性错配。受有限理性与风险规避机制的驱动,社会资本往往采取观望策略,加剧了海洋创新链条中“实验室—市场”环节的断裂风险。

  人才短缺也是显著短板。曹艳认为,海洋新兴产业因其高技术、高风险属性,对从业人员的技术性和专业性提出了更高要求,当前我国涉海类高校和科研院所数量有限,培养的海洋专业型人才较难满足市场需求。

  其三,进一步优化创新治理模式。

  当前,沿海地区港口开发、产业集聚、城镇拓展与生态保护红线管控多重诉求叠加,近岸海域空间资源日趋紧张。海洋高端装备测试、海洋生物医药养殖、海上风电布局等新兴产业发展,均依赖优质稳定的海域空间与海洋环境资源。

  赵昕认为,部分沿海地区尚未彻底摆脱“重开发、轻保护”的路径依赖,“向海要地”的粗放发展思维尚未根本扭转,违规围填海、无序用海等问题偶有发生,与海洋新兴产业集约化、生态化、可持续的发展要求形成显著冲突,易造成产业发展“无优质空间可用、无良好生态可依”的困境。

  海洋特殊属性进一步加大治理难度。海洋水体流动性强、生态污染隐蔽性高,传统的行政监管模式存在盲区,难以有效遏制动态化、隐性化生态损害。由于海洋生物医药等对水质、环境高度敏感,生态环境的细微退化,都会直接影响原料品质与产品质量,削弱产业核心竞争力。

  此外,海洋生态治理激励约束机制尚不健全。全覆盖的海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仍处于初步构建阶段,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制度落地成效不足,尚未形成“保护有价、破坏有责”的内生机制。海洋新兴产业的生态价值难以转化为市场化经济收益,企业生态保护主动性不足,产业绿色可持续发展的制度根基仍需筑牢。

  构建陆海联动的产业新生态

  面对机遇与挑战,如何推动海洋新兴产业从培育走向壮大?专家建议,从以下几方面持续发力。

  ——以有为政府为牵引,激活产业制度供给动能。

  在海洋新兴产业发展进程中,政府承担着战略引领、制度供给、资源统筹和生态治理的核心职能,是产业稳健发展的重要保障。新阶段需持续优化政府调控与服务职能,以高质量制度供给破除发展壁垒、释放产业活力。

  优化陆海统筹空间格局是首要抓手。浙江海洋大学副教授叶芳提出,依托国土空间总体规划,推动陆域功能区块与海洋主体功能区精准衔接,科学统筹海洋资源开发规模、布局与底线,规范开发秩序、筑牢海洋生态安全屏障。同时,健全跨区域利益共享与补偿机制,引导资金、人才等优质要素向沿海及深远海领域有序集聚。

  赵昕表示,需紧扣海洋强国战略与新质生产力培育要求,聚焦海洋高端装备、海洋生物医药等核心赛道,优化专项产业政策与资源配置机制,推动重大项目、创新资源向海洋领域集中。

  针对海洋科研投入不足,曹艳建议,强化财政资金引导撬动作用,依托资本市场拓宽融资渠道,完善配套体制机制,补齐海洋产业研发资金短板。

  此外,制度供给需向生态治理领域延伸。在赵昕看来,重点是健全海洋自然资源资产产权制度,构建可量化、可交易的海洋生态产品核算体系,通过海域使用权抵押、生态补偿等市场化手段,落地“生态保护有价、损害追责有据”的长效机制。

  ——以有效市场为导向,释放产业内生增长动能。

  激发海洋经济活力,须遵循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让价格信号与竞争机制在更广阔的涉海空间内主导资源配置,实现效益与效率的最大化。

  产权明晰是市场高效运行的基础。“加快完善海域使用权、无居民海岛使用权等产权市场化流转机制。以价格信号引导要素优化配置,以市场竞争提升资源集约利用效率,打通要素流通堵点。”赵昕说。

  在此基础上,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赵昕建议,一方面打破学科与行业壁垒,健全涉海人才市场化激励与流动机制,推动复合型、交叉型人才在科研院所、企业与产业间高效流转;另一方面加快完善海洋数据确权、流通与交易体系,推动海洋数据资源规范化开发与共享,充分释放数据要素价值。健全多元化投融资体系,引导更多耐心资本投向海洋产业发展与结构升级等长周期领域。

  ——以科技创新为驱动,筑牢产业核心竞争动能。

  相关专家认为,科技在海洋新兴产业中发挥着‌核心驱动作用‌,是推动产业向‌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的关键力量。应加快构建自主可控的海洋科技创新体系。

  一是强化原始创新和核心技术攻关,推进前沿性颠覆性技术研究。“海洋新兴产业创新前期投入大、领域交叉性强,需要强化科研组织和投入,推动科技‘下海’。”刘保奎说,围绕重点应用场景和研究方向,整合优化科技力量布局,探索组建由国家实验室、重点高校和龙头企业共同参与的海洋科技创新联合体。强化深海极地等前沿领域基础研究,加大在深海矿产资源开发、海洋生物医药、海洋新能源等领域科技重大专项支持。

  二是企业承接产业化落地。专家建议,积极引导国有大型企业、高新技术企业“下海”,加快培育海洋科技领军企业和涉海专精特新中小企业。推动产业链上下游协同创新,加快海洋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

  “完善海洋科技创新服务体系,培育专业化技术转移机构,建立海洋科技成果库和需求库,促进创新要素高效流动。”刘保奎说。

  三是加大人才培养力度。专家建议,加快建设世界一流海洋大学和海洋学科,着力培养一批海洋领域战略科学家、一流科技领军人才和创新团队,造就卓越工程师、大国工匠、高技能人才,建设一流海洋产业技术工人队伍。

  ——以海湾经济为依托,凝聚产业协同集聚动能。

  各个海湾是海洋资源要素集聚和产业发展的重要空间载体,是激发海洋经济新动能的核心平台。‌‌

  在这一空间逻辑下,湾区建设应率先破题。赵昕建议,以“粤港澳”“渤海湾”“杭州湾”等核心湾区为先导,以港产城深度融合打破空间割裂,推动港口建设、高端航运服务、临港产业与生态保护协同并进,实现以港兴产、以产促城,港产城共生共荣。

  港产城融合是空间层面的协同,而产业层面的协同则需要集群化布局来支撑。一方面,围绕打造现代海洋产业集群目标,以差异化定位打破沿海各地同质化发展的困局,以“一群一策”扭转海洋产业碎片化布局,引导海洋要素向链式协同演进。另一方面,聚焦海洋工程装备、海洋生物医药等关键赛道,通过精准规划培育具备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的“链主”企业,带动上下游专精特新企业嵌入关键环节,构建“头雁领航、群雁协同”的高能级海洋产业生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