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潭纪事》里的乡愁
➤时代的列车无论怎样风驰电掣,历史上的人和事可以随着《董潭纪事》这类的村志与我们一路同行。那些淳朴的感情,奋斗的故事,感人的事迹,美好的回忆,始终会珍藏在人生行囊里
文 | 李广春
江苏省高邮市临泽镇董潭村(2021 年 3 月 26 日摄)薛树松摄
不是朋友力荐,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董潭,当然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个董潭村。尽管匆匆忙忙,未能深度访问,但直觉告诉我:大地上的每一个村庄,即使看上去再怎么普通,都不应该忽视。
貌不惊人的董潭历史上也曾有过诗情画意,壮怀激越,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出了25个烈士,这是多么荣耀,又是多么厚重!20世纪60年代,八一电影制片厂在此安营扎寨,田华等大牌明星悉数到场,电影《夺印》在此诞生,红遍大江南北。
董潭村原属江苏省高邮市川青乡,后来撤乡并镇划到了临泽。无论是归川青还是属临泽,董潭村的大名在里下河地区响亮依旧。虽是水乡泽国的村庄,但风光无限,“董潭八景”传为佳话;“苍茫漠漠董家潭,绿树阴阴向水湾”,明代诗歌流传至今,经久不衰;“中国传统村落”“江苏省生态村”等诸多荣誉光彩照人,村人引以为豪;“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强村富民有声有色,蔚为壮观。
其实,村庄并无多少特殊之处,唯一让人耳目一新的是静静耸立在村里的炮楼。炮楼是村民的习惯口语,其真正的用途是瞭望台。这座20世纪70年代初建的14米高的瞭望台放在现在看,在村里也是一个地标性建筑。历经50多年风雨洗礼,外墙已灰暗,门窗也破旧,但它依旧挺拔,依然勾起人们的回忆。是啊,那时的董潭村可真不得了,坐拥万亩芦苇荡,鱼米之乡并非虚名。电影《夺印》外景拍摄都在董潭,田华等艺术家长期吃住在董潭,那火热的场面,让董潭人见了大世面。
时代的列车在数字化加持下越跑越快,我们不可能将村庄带上时代的列车一起奔赴远方,但我们少不了对村庄的牵挂。为了村庄的文化传承,为了儿孙的乡土教育,为了历史的忠实记录,村里出一本方志,不仅是对村民的激励,而且也是对乡贤的慰藉,更是对一方水土的敬畏。
在热心人的张罗下,经过紧锣密鼓的史料收集、文档整理、文案书写,一本厚厚的村志《董潭纪事》应运而生。从建置区划到红色记忆,从村民生活到人文掌故,从诗词歌赋到人物春秋,从群众英雄到革命烈士,从岁时节令到手艺匠人,从方言谚语到民间歌谣,千年历史脉络清晰,人文风情亲切可感,英雄壮举可歌可泣,人民奋斗永载史册。尽管是不起眼的村志,但社会各方重视,德高望重的朱延庆先生为此题签,乡贤张秋红、史建华分别写了纸短情长的序言,封面设计别具一格,芦苇荡将瞭望塔衬托得更有历史沧桑感。
村志记事清爽,文字通俗,图文并茂。翻开《董潭纪事》,一口气读下来,勾起满满的回忆。作为里下河地区的人,对万亩芦苇荡再熟悉不过,尽管它们已被开挖成鱼塘,但记忆挥之不去,特别是村民往日的生活场景历历在目。卖肉搭个铆子,插酥烧饼的唇齿留香,搓草绳的农民智慧,等等,让我一下回到40年前的农村生活。那时生活虽苦,现在回味却也甜。
《董潭纪事》中提到的打箔子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我也曾搓过麻绳编过箔子,这是当时草荡地区农民的主要副业。一到冬天,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打箔子,送到镇上的草站卖了补贴家用。那时刚改革开放,勤劳就能过上好日子。一放学,书包一放,要么坐下来搓麻绳,要么站起来打箔子。秋天,将5尺开外的芦苇扚出,捆得整整齐齐堆在那儿,等用的时候随便搬一捆放在打箔机旁,再用细麻绳将一根根芦苇编成宽5尺长1丈的箔子,主要用于农村建房屋顶的里衬,或者供摊晒所用。对不产芦苇的地方而言,这个需求量很大,也很好销,对我们而言,却是大自然无私的馈赠,是不要技巧只要肯苦就能增收的好副业,男女老少,只要你肯苦,随时随地都可上机打箔子。不过,打箔子与纺织女工织布一样需要来回跑,累不累倒不是主要的,枯燥单调最无可奈何。好在小收音机播放的各种文娱节目可以打个岔,有的节目还让你上瘾,听了还要听。就是那时我听到了广播书场,知道了有个扬州评话,王少堂先生的《武松打虎》就是那时听到的,至今难以忘怀。一边来回跑打箔子,一边静下心听评话,不知不觉一条条箔子就打成了,日子过得蛮充实。现在农村的小孩有几个还知道这事?他们知道不知道无关紧要,但留下这段历史还是要紧的,因为这里面有岁月履痕,有情感寄托,有人生回味。现在用文字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我们曾经这样活过,更好珍惜当下生活,创造美好生活。
夏天晚上的纳凉盛景现在再也不会有了,空调、电风扇让人足不出户可以避暑。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不是这样。暑暖天热,在茅草棚的家里是待不住的,搬个小凳子,带条草席,到村头河边乘凉是男女老少共同的选择。为驱蚊,点上菖蒲结的果子,散发的烟气也不比蚊香效果差多少。为降温,拎几桶河水浇在地上散热,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为解闷,口才好的说几个段子,嗓子好的唱几首小曲,好不热闹。年轻人更活跃,壮小伙子、小大娘子乘着夜色朦胧,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调侃打趣,更是乐不可支。只要玩笑不过火,大家也就是一笑了之,不会放在心上。即或玩笑过了头,当时急脸了,第二天照样没事人似的和好如初。
到邻居家看电视,这在当今的年轻人看来简直不可想象。但就是20世纪80年代初,农村生活水平刚刚改善,14英寸的小电视机在农村可是新鲜玩意。个别有钱人家不惜重金到街上买个电视机,有电视机的人家也不小气,邻居来看电视直接敞开门欢迎。为保证小电视画面清晰,对外竖接收天线的位置需要不断调整,两个人,一个望着屏幕指挥,一个抱着竹竿调方向,东转转西转转,直到画面稳定为止。遇到刮风下雨,随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画面一会儿雪花飘飘,一会儿条纹满屏,一会儿声音吱吱响,但无论怎么样,看电视的邻居都不离不弃,直至节目说再见为止。曲终人散,主家需开窗通风,把乌烟瘴气的堂屋打扫干净。那时的邻居关系就是这么好。当然有电视机的人家有时也会私下抱怨,用了我家的电,占了我家的房,还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大家,真是活受罪。抱怨归抱怨,不让邻居来看,心里这个念头有都不敢有。只要有人来看电视,一律笑脸相迎,客气招呼,遇到会抽烟的有时还要递上支烟,以示热情。这些事情距今天也不过三四十年时间,但温馨的画面已定格为永恒的历史,乡亲之亲、和睦之和历久弥新,久久难忘。
《董潭纪事》记载的是过去,回味的是人情,留下来的是文化。历史不可回去,但往事可以回味。时代的列车无论怎样风驰电掣,历史上的人和事可以随着《董潭纪事》这类的村志与我们一路同行。那些淳朴的感情,奋斗的故事,感人的事迹,美好的回忆,始终会珍藏在人生行囊里。无论走到天涯海角,累了就坐下来歇下子,翻几页《董潭纪事》,这里面的乡愁会让你在异乡得到情感慰藉,使你在困惑时激发灵感,为你在疲乏时充电续航。 (作者为扬州大学中国俗文学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