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振坤（右二）和工程师们进行讨论（资料图片）张朋红摄

➤做工程需要到市场上，到需求中去真正实现价值。企业在科技创新上，能起到出题人、答题人、阅卷人的作用

➤面对CEO有没有信心的询问，站在窗边的阳振坤说：“出问题的话，我们准备从这跳下去。”

➤做事情要顶天立地。顶天就是做的东西技术上要有过人之处，立地就是做的时候就想着别人怎么用它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李松

　　全世界通用的数据库共5个。

　　4个产自美国，1个出生在欧洲，后也被美国公司收购。这是美国技术长期占据绝对主导的一个领域。

　　和芯片相比，数据库对于大众来说，略显生疏和神秘。数据库、操作系统和芯片，并称现代信息技术领域三大核心基础。其中，数据库作为存储、处理、分析数据的关键技术，被誉为数字经济的底座。

　　在我国，数据库属于“卡脖子”的关键基础软件赛道。这个赛道上，自20世纪90年代欧美几个大型数据库出现后，由于竞争门槛太高，世界上就再无同级别新数据库面世。中国数据库市场长期被国外厂商垄断。

　　信创领域曾有个说法：“数字中国”长在外国底座上。随着互联网爆发带来海量数据，如何处理数据，事关国家信息安全。

　　面对这样的现实，科学家阳振坤，用时13年带领团队自主研发了国内首个拥有100%自主知识产权的分布式数据库——OceanBase。

　　和目前通行的集中式数据库相比，分布式数据库算得上换道超车，兼备了集中式数据库无法同时具有的“记账”（OLTP）和“数据分析”（OLAP）两种功能。

　　眼下，OceanBase不但让孵化它的支付宝全面替换掉了原本依赖的国外数据库，而且开始对外输出，服务超过1000家客户，涵盖金融、政务、能源等诸多行业，让全世界拥有了第一个可以大规模应用在金融核心业务的中国数据库。

　　到市场上，到需求中去

　　阳振坤是蚂蚁集团副总裁，也是OceanBase的创始人、首席科学家。

　　阳振坤1984年进入北京大学，获计算机博士学位后留校，追随其导师王选院士，在激光照排系统研发中作出了贡献，相关成果转化成的商品，取得了可观的社会和经济效益。

　　凭借激光照排领域的贡献，阳振坤被破格晋升为教授，1999年成为北京大学首批“长江学者奖励计划”特聘教授之一。36岁时，他辞去北大教职。

　　原因是，阳振坤觉得：“激光照排技术成熟后，自己这个年龄还能为社会做点事情。”导师王选的理念影响了他，做工程需要到市场上，到需求中去真正实现价值。企业在科技创新上，能起到出题人、答题人、阅卷人的作用。

　　眼看互联网行业的成熟和发展，阳振坤决定跳出舒适区，去企业找到一个新的能让自己对社会有用的方向。

　　在市场中找到数据库这个新的攻关方向，阳振坤花了8年时间。2010年，阳振坤加入阿里巴巴。彼时，中国移动互联网开始爆发，带来了海量数据，传统集中式数据库在应对海量存储、高并发、容灾运维等方面不堪重负，而且费用高昂。有人算了一笔账，对中国电商行业来说，1万亿元商品交易总额（GMV）意味着，每年要给IOE（IBM、Oracle、EMC）三家公司支付200亿元采购费。

　　这让阳振坤看到了机会。如果将数据库的处理能力和容量比为“马拉车”，随着数据增长，传统集中式数据库的解决方案是把“马”不断做大，诞生于数十年前的集中式数据库很难应对这种指数级的增长，成本高昂。而且还有一个缺点，一台机器出问题，整个系统会崩溃。对分布式系统有研究的阳振坤意识到，用分布式来布局数据库，用许多“小马”来共同拉“大车”，不仅更灵活，可靠性高，而且成本也更低。

　　非功利主义可以走得更远

　　数据显示，每一项国家科技奖的背后，科学家平均要坐16年“冷板凳”。

　　阳振坤带着拼凑起来的几十人的团队，一行一行代码开始了分布式数据库之路。

　　直到2014年“双11”前夕测试时，由于一次技术故障，技术团队紧急启用OceanBase，阳振坤等来了证明自己的机会。

　　那年“双11”，面对CEO的询问，站在窗边的阳振坤说：“出问题的话，我们准备从这跳下去。”

　　最终一切都很顺利。此后，OceanBase以远低于传统数据库的成本，扛住了支付宝一次又一次的“双11”交易峰值。2019年和2020年，在被誉为“数据库领域世界杯”的TPC-C和TPC-H基准测试中，两次封顶世界纪录，打破了由甲骨文保持了9年之久的世界纪录，成为唯一两次登顶该榜单的中国数据库产品。

　　阳振坤和他的团队静心专注于自己的代码，深耕技术。阳振坤对自己的评价是：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只是把精力时间都集中在一个点上。

　　让中国数据库“顶天立地”

　　2022年11月，阳振坤获得中国计算机界的至高荣誉“王选奖”。但58岁的阳振坤更愿意称自己是“数字工匠”或“程序员”。

　　导师王选多年前的一段教诲，是他做很多事的原则。王选说，做事情要顶天立地。顶天就是做的东西技术上要有过人之处，立地就是做的时候就想着别人怎么用它。

　　阳振坤在做国产数据库时，就要求必须“顶天立地”。在这个理念下，OceanBase凭借高可用、高扩展、高兼容、高性价比及稳定安全等优势迅速走向市场。

　　工信部赛迪顾问软件与信息服务产业研究中心发布的报告显示，OceanBase在国产分布式数据库金融市场占有率第一。

　　OceanBase目前已助力1000多家行业客户实现数字化升级，涵盖金融、政务、能源、运营商、交通、互联网等海内外企业，有30%的客户将OceanBase应用于核心系统。国内70%千亿以上资产规模银行、75%头部证券机构、65%头部保险机构、45%头部基金公司都选择OceanBase进行核心系统升级。全国1/5省份的移动运营商、1/4省份的人社部门等都在采用OceanBase。 

　　作为中国数据库的代表，OceanBase的出海脚步也在加快。截至目前，已在美洲、欧洲、亚洲三大洲的30个可用区提供服务。非洲电子钱包Palmpay也在OceanBase助力下实现云迁移，降低了80%数据库成本。

　　阳振坤说：“我们只是一个分布式数据库领域的‘破局者’，要在变局中开新局，还需要攻克很多难关。”年近六旬，他仍正在技术一线一个一个地攻关。排在日程上的一个难关是，如何将数据库出故障后恢复时间再缩短。前几年，阳振坤给OceanBase设计的算法，已让恢复时间可以做到30秒，全球领先。不过他觉得还是长了些，用一年多时间，苦思冥想设计了新算法，希望能做到5秒，最后结果是8秒。□